提到智能家居,你的初印象是什么?
大概率逃不出这几件套:凌晨三点,智能音箱突然开口讲冷笑话;扫地机器人卡进拖鞋,原地转圈转得生无可恋;为了关一盏灯,在三个App之间反复横跳,最后放弃挣扎,走过去亲手按掉了开关。厂商画饼解放双手,到手之后,双手倒是还在,人先麻了。智能家居界的笑话,讲三天三夜讲不完:智能冰箱推荐你买它没库存的菜,语音助手把关灯听成关窗,扫地机半夜爬起来清扫。
可奇怪的是,吐槽归吐槽,该买的人一个没少。三室两厅里,摄像头、门铃、扫地机越装越齐……明明还不够智能为什么还能成为居家必备神器?
互联网有句古训:没有废物的产品,只有放错位置的产品。智能家居在正经赛道上有多笨,在网友的邪修赛道上就有多灵。
邪修二字出自修仙小说,指不走正门,专钻空子炼偏门功法的路子。搁在智能家居身上,正门是替你干活,偏门是替你看人。
而智能家居的第一处邪修妙用就是捉奸。
扫地机器人的本职是清扫,它身上的摄像头生来只为避障,识别拖鞋、识别桌腿、识别猫。直到2026年,台湾桃园一名丈夫,让它承担了一项新使命:避绿。
据台媒报道,结婚六年的林姓男子怀疑妻子出轨,起因有二:妻子自2025年下半年起频繁深夜归家;家中共同使用的度假屋里,多了一把陌生男子的牙刷。监控显示,妻子曾带陌生男子一同进屋。为了拿到实锤,他远程启动了扫地机器人的录像功能。这台以不撞墙为设计天职的机器,最终拍下了妻子与陌生男子全裸幽会的画面。
后续堪称黑色幽默:凭借这段影像,他赢了民事诉讼,获赔50万新台币,顺利离婚。
但邪修谱系远比这丰富。智能体重秤是异地恋的照妖镜:有人把秤放在伴侣家中,数据自动同步到手机,某天App里多出一组陌生的体重记录,数字对不上,时间也对不上,第三者的体重就这么明晃晃地躺在云端。智能电动牙刷更阴,美国一个案例里,妻子通过牙刷App的使用记录,发现丈夫在理应上班的时间于家中刷了牙,顺藤摸瓜,揪出了另一个人。另外,空气检测仪也大有用处。有人把它放进卧室,房间里几个人,二氧化碳浓度就不一样。
这些用法的共同点是:没有一件产品是为“查人”设计的,但没有一件产品在“查人”时失手。扫地机没有立场,体重秤不会包庇……他们都是在发挥原本功能的过程中弄巧成拙完成了另一个任务。
如果说防出轨是邪修的暗面,那盯小孩、看老人,就是邪修最伟光正的一面。
市面上的监控摄像头都宣称自己能哭声侦测、AI人形追踪、双向语音、一键呼叫。摄像头写着全天候守护宝宝安全。甚至有产品直接写着“AI随心自定义看护”。用户可以自己设定什么场景要提醒,孩子坐姿不正、离开座位、玩手机,全都可以变成推送通知。第一代摄像头只能识别人形和移动,现在能识别“坐姿”和“玩手机”了。
不过,监控盯学习、翻日记、查聊天记录、拆门锁推门而入本质是侵犯隐私,不能以工作忙、不在家、担心安全为借口。利用家居监控小孩只会让孩子感觉自己被束缚。
同样的戏码也发生在隔代之间。有家庭在卧室装监控看孩子,结果把帮忙带娃的婆婆也一并看了进去,网友为此吵翻:妈妈是把婆婆当贼防?关心一旦变成二十四小时的注视,亲情就会开始变质。
不过换个角度看,摄像头确实救过命。2025年10月,杭州一位李先生通过家中监控,看到80岁的独居母亲倒在卧室,报警后民警3分钟破门救人。同年,湖南一位远在外地的孙子因爷爷电话无人接听,打开监控发现老人晕倒在客厅,紧急联系送医。
因此,同一台机器,一端是隔屏的牵挂,一端是隔屏的冒犯,关键取决于人怎么使用。
邪修走到深处,就不再是一个人拿着机器去查另一个人,而是所有人一起,把隐私摊在桌面上,换一点别的东西。
江苏省消保委2025年底的调查中,42.60%反馈智能音箱问题的受访者怀疑自己日常对话被监听或录音。将近一半的用户,在买回一台“助手”之后,隐约觉得自己被监控了。
一名开发者原本只想用PS5手柄遥控自己的扫地机,却意外发现能访问全球超过7000台同型号设备的实时画面和房间地图,甚至不需要输入PIN码。科沃斯2024年也出过类似的事,安全研究人员在Def Con大会上演示了如何通过漏洞利用设备摄像头和麦克风监视用户。
于是不少黑客通过这样的技术漏洞大批获取他人的隐私售卖,邪修开始越过法律的边缘。
厂商的回应通常是“技术攻防中的非正常手段”。但正常手段和非正常手段之间的那条线,从来不由用户来画。捉奸故事里,丈夫远程启动扫地机拍妻子,是看似正常的使用,可同一台扫地机的云端账户里,同样存着他自己每天几点出门、几点回家、周末在哪个房间待了多久。体重秤记住了第三者的体重,也记住了你的。门铃拍下了访客的脸,也拍下了你每次出门前整理头发的那三秒钟。
这就引出了邪修最微妙的一层:用来查别人的那只眼睛,同样可以被人用来查你。宠物摄像头看猫是温情;看对象是猜忌;被厂商拿去喂算法,是生意;被黑客拿去直播变成了犯罪。
那么,智能家居的使用过程中应该注意什么?有没有什么能约束现在的智能家居邪修行为?
智能家居的商业模式,从第一天起就建立在数据回流上。摄像头拍下的画面、音箱录下的语音、门锁记录的出入时间、体重秤积累的身体曲线,默认流向厂商的云端。用户并不知道数据被谁使用、是否公开。
而目前能约束智能家居隐私问题的法律,散落在几部法规里,各管一段。
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管的是数据收集的合法性、透明度和用户授权,但它对“智能家居设备持续采集环境数据”这种场景缺乏专门条款。设备在后台静默录音、摄像头在待机状态下保持连接,这些行为算不算“收集个人信息”,需不需要每次重新授权,法律没有给出颗粒度足够细的答案。刑法那边,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管的是“未经授权进入”,可如果授权条款藏在三十页隐私政策的第九页,用户点了一下同意,算不算授权?
这些还都没有严谨的讨论和框架约束。
一方面需要技术防护:改掉默认密码,启用双重验证,把摄像头和音箱放进独立的网络,定期检查登录日志,优先选择本地存储而非云端。另一方需要物理上的限制。卧室和浴室不装摄像头,“看孩子”“看老人”“看宠物”都只能在公共区域。
邪修的段子固然令人啼笑皆非,但隐私必须被重视。智能家居的邪修之所以好笑,是因为我们默认自己站在镜头这一边,是那个查看数据、启动录像、翻检记录的人。可邪修的范围一旦铺开,每个人都可能下一秒变成镜头里的那个角色。因此每个人都应该给技术的邪修画一道红线,不把别人的隐私当证据,也不把自己的便利建在别人的不安上。